“生命之所以存在，全赖无数巧合将我们带到此时此地。面对如此馈赠，唯一理智的回应便是闪耀光芒。”
玛丽·奥利弗在她那部关于爱与失去的精彩回忆录中写道：“没有感情的关注，不过是一份报告。”在《采集苔藓：苔藓的自然与文化史》（ 公共图书馆）一书中——这部作品以非凡的笔触赞颂了生命的渺小与宏伟，如同其主题一般谦逊却又充满奇妙的魔力——植物学家罗宾·沃尔·基默尔发出了一声不同寻常且极具感染力的邀请，邀请我们去感受各个尺度的生命活力，并以与之相称的饱满情感去关注我们的世界。
作为世界顶尖的苔藓学家之一，金默尔是一位幸运的科学家，她出身于一个拥有悠久叙事传统的家族——她的家族来自波塔瓦托米族的熊氏族。她的传承与科学训练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共通之处：对所有生命形式，无论大小，都怀有深深的敬意；同时，她还拥有将这种敬意传递给读者的特殊天赋，这使得她的散文与玛丽·奥利弗、安妮·迪拉德和梭罗的作品相提并论。的确，如果说梭罗是一位诗人兼哲学家，凭借其诗意的观察力，尽管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科学训练，却成为了事实上的博物学家，那么金默尔则是一位受过正规训练的科学家，她诗意的观察力和沉思冥想的能力，使她成为了事实上的诗人兼哲学家。 （事实上，她的书如此迷人，以至于启发了伊丽莎白·吉尔伯特创作出优美的小说 《万物签名》 ，我也是通过这本书第一次了解到金默尔这部充满苔藓的杰作。）
苔藓无疑具有令人叹为观止的科学价值——作为植物界的两栖动物，它们是最早从海洋中走出并征服陆地的植物之一；苔藓种类繁多，约有22000种，其大小差异之大堪比蓝莓灌木和红杉树的高度差；它们几乎遍布地球上的所有生态系统，生长在从橡树枝到甲虫背部等各种不同的地方。然而，除了其科学上的卓越成就之外，苔藓还拥有一种诗意的魅力，基默尔以其迷人的优雅笔触将其展现出来——这种魅力源于这些微小的生物教会我们关于观察的艺术。
她以飞行体验为例——这种体验如此普遍，以至于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认为它很神奇——来说明我们人类普遍存在的唯我论：
从起飞到降落，我们仿佛都处于一种悬置状态，人生篇章之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当我们凝视窗外刺眼的阳光时，眼前的景色不过是一片平坦的投影，连绵的山脉仿佛变成了大陆皮肤上的皱纹。他们全然不觉我们头顶的飞驰，脚下却正上演着其他的故事。八月的阳光下，黑莓成熟；一位女士收拾着行李箱，在门口犹豫不决；一封信被打开，一张令人意想不到的照片从信纸间滑落。但我们飞得太快，也离得太远；所有的故事都与我们擦肩而过，唯独我们自己的故事例外。
当然，我们无需飞上云霄才会陷入长期的短视模式，错过周围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即使在我们熟悉的城市街区这个小世界里，我们也会这样做。金默尔探讨了我们日益增强的科技辅助观察能力是如何导致我们注意力下降的：
我们这些可怜的近视人类，既没有猛禽那样敏锐的远距离视力，也没有家蝇那样的全景视野。然而，凭借我们发达的大脑，我们至少意识到自身视觉的局限性。我们以一种在人类中罕见的谦逊，承认有很多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因此我们设计出各种奇妙的方法来观察世界。红外卫星图像、光学望远镜和哈勃太空望远镜将浩瀚的宇宙带入我们的视野。电子显微镜让我们得以探索自身细胞的遥远世界。但在中间尺度，也就是肉眼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的感官似乎异常迟钝。我们借助先进的技术努力去看清那些超越我们视野的事物，却常常对近在眼前的无数闪耀之物视而不见。我们以为自己看到了，其实只是触及了皮毛。我们在这个中间尺度上的敏锐度似乎有所下降，并非因为眼睛的缺陷，而是因为我们思维的局限。电子设备的强大功能是否让我们不再信任自己的双眼？或者，我们是否对那些无需科技、只需时间和耐心就能感知的事物视而不见？单凭专注力就能媲美最强大的放大镜。
但专注带来的回报无法强求——相反，它们需要我们敞开心扉去接受。金默尔的这段话让人想起丽贝卡·索尔尼特那篇精彩的文章，文章探讨了我们如何通过迷失自我来找到自己：
我认识的一位夏安族长者曾告诉我，寻找某样东西的最佳方法不是刻意去寻找。这对科学家来说或许难以理解。但他建议我用眼角余光观察，保持开放的心态，你所寻找的东西自然会显现。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刚才视而不见的事物，这种顿悟对我来说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体验。我可以重温那些时刻，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视野的拓展。我的世界与另一个生命世界之间的界限被瞬间清晰地打破，这种体验既令人谦卑，又令人欣喜。
[…]
苔藓和其他微小生物发出邀请，邀请我们暂时栖身于日常感知的边缘。我们只需保持专注。以某种方式观察，一个全新的世界便会展现在我们眼前。
[…]
学会观察苔藓更像是聆听而非观看。匆匆一瞥是远远不够的。想要聆听远处的声音，或是捕捉对话中细微的弦外之音，都需要专注，需要过滤掉所有噪音，才能聆听到其中的乐章。苔藓不是电梯音乐，而是贝多芬弦乐四重奏中交织的音符。
金默尔呼应了理查德·费曼关于知识和神秘性的标志性独白，补充道：
了解单片雪花的分形几何结构，会让冬日景色更显奇妙；了解苔藓，会丰富我们对世界的认知。
这种认知，从最深层次上讲，是一种命名功能——因为词语是我们认识意义的方式。金默尔探讨了事物本质与其名称之间这种微妙的对话：
有了描述这些形式的词语，它们之间的区别就变得显而易见了。有了这些词语，你就能看得更清楚。找到这些词语是学习观察的又一步。
[…]
文字的运用也使人与植物之间建立起一种亲密感，体现了细致的观察。
[…]
当视觉敏锐度不足以满足需求时，亲密关系能为我们提供一种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已知并命名的苔藓种类繁多，令人惊叹，这更增添了我们与世界各个尺度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性。然而，在这浩瀚的苔藓海洋中，有一种栖息在冰川侵蚀湖岸形成的小型洞穴中的苔藓，它本身就蕴含着关于生命奥秘和意义的深刻智慧。金默尔写道：
裂叶藓（Schistostega pennata） ，又名“妖精的金子”，与其他苔藓截然不同。它是极简主义的典范，手段简单，却成就非凡。它如此简单，你甚至可能根本认不出它是一种苔藓。河岸外常见的苔藓会伸展枝叶，迎向阳光。裂叶藓的叶片和枝条虽然细小，却需要大量的太阳能来生长和维持。它们消耗的太阳能可不小。有些苔藓需要充足的阳光才能生存，有些则偏爱云层的散射光，而裂叶藓仅靠云层边缘的银光就能存活。
这种独特的物种完全依靠湖面反射的光线生存，而这些光线提供的能量仅为阳光直射的千分之一。然而，在这种看似不可能的栖息地中，裂体螈却成为了生命中最奇妙的瑰宝：
裂叶藻闪烁的光芒完全是由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交织在潮湿土壤表面形成的。它在黑暗中发光，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在几乎感受不到阳光的地方的昏暗光线中闪烁。
每条丝状体都是由许多单个细胞串联而成，如同串珠般闪闪发光。每个细胞的细胞壁都呈一定角度，形成如同切割钻石般的内切面。正是这些切面使裂殖藻如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光般闪烁。这些角度优美的细胞壁捕捉光线并将其聚焦于细胞内部，那里一个巨大的叶绿体正等待着汇聚的光束。叶绿体富含叶绿素和极其复杂的膜结构，能够将光能转化为流动的电子流。这就是光合作用的原理，将阳光转化为糖，将稻草纺成黄金。
但裂体螈不仅仅是一个生物学奇迹，它更是一个关于耐心及其丰厚回报的寓言——一个关于如何以无限慷慨的精神而非傲慢的态度面对世界的寓言；一个关于接受世界所能提供的一切，并给予更多回报的寓言。金默尔写道：
外表如雨，内心如火。我与这生命有着某种共鸣，它冰冷的光芒与我的截然不同。它对世界索求甚少，却闪耀着光芒回应。
[…]
时机至关重要。就在地球再次转动进入黑夜前的短暂瞬间，洞穴被光芒照亮。原本几乎渺小的裂叶蕨突然迸发出点点星光，如同圣诞节时洒落在地毯上的绿色亮片……然后，短短几分钟，光芒便消失殆尽。在一天即将结束、太阳与洞口连成一线的短暂时刻，它所需的一切都得到了满足……每一根嫩芽都像羽毛般纤细扁平。柔和的蓝绿色叶片像一簇簇半透明的蕨类植物般挺立，追随着太阳的轨迹。它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足够。
这种小小的苔藓是“耐心闪耀光芒”的大师——而人类精神最伟大的成就，衡量人生价值的标尺，不正是“耐心闪耀光芒”吗？安妮·迪拉德深谙此理，她写道： “我无法创造光明；我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置身于光芒的路径之中。”卡尔·荣格也深知这一点，他坚持认为“人类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存在的黑暗中点燃一盏明灯。”谦逊而慷慨的裂叶藓，将存在的黑暗照亮，使人对生命本身的奇迹充满敬畏——它提醒我们，我们存在于这颗围绕着一颗普通恒星运转的普通岩石上，本身就是一个辉煌的宇宙偶然。对此的深刻领悟，不禁让人想起诗人马克·斯特兰德那句令人难忘的诗句： “出生是如此幸运的偶然，以至于我们几乎不得不认真对待它。”
用心感受，的确是对生命这一偶然奇迹的终极赞颂。金默尔以其热情洋溢的优雅捕捉到了这一点：
它得以存在的种种巧合如此不可思议，以至于这块裂纹石比黄金——无论是妖精的还是其他的——都更加珍贵。它的出现不仅取决于洞穴与太阳角度的巧合，而且如果西岸的山丘再高一些，太阳就会在到达洞穴之前落下……它的生命和我们的生命都源于无数巧合，正是这些巧合将我们带到了此时此地。面对如此珍贵的馈赠，唯一理智的回应便是闪耀光芒。
《苔藓采集》全书精彩纷呈，值得一读。建议搭配阅读安妮·迪拉德关于 观察的艺术和两种观看方式的著作，以求更佳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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