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太多时间写关于《呼啸山庄》的文章，我并不是因为我认为我写的文章有什么错误，也不是因为这部电影不值得写，而是因为回应所有错误的事情是浪费时间。
我花了太多时间去驳斥那些最肤浅、最狭隘的影评，以至于当我终于弄明白它为何对我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时，我已经厌倦了谈论它。通常，我的原则是“回应事物本身，而不是回应别人对事物的评价”，这样我的感受才能真正属于我自己，而不是仅仅受到他人观点的影响。
但我却忘记了其中最重要的推论：越容易解释某件事错在哪里或没用在哪里，解释它的价值就越低。“话语体系”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自我滋养。再往里面添油加醋，只会浪费精力。
仿佛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YouTube今天给我推荐了两个视频，而且是并排播放的：一个是艾玛拉德·芬内尔做客乔什·霍洛维茨的播客节目“快乐悲伤困惑”（Happy Sad Confused ），她谈到了创作《呼啸山庄》的种种灵感来源，以及她想要为这本对她影响深远、已被无数次改编、阅读和分析的书籍增添些什么。另一个视频是一位散文家的作品，标题是《希斯克利夫不是白人》。
我选择认真聆听这位电影人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她对创作灵感来源的包容性和广度。她谈到自己有多么喜爱巴兹·鲁赫曼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电影《泰坦尼克号》 、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古拉》 ，甚至还有《德古拉：死而复生》 ，而这四部电影我充其量也只是无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这让我觉得，他最感兴趣的是艺术本身所能提供的价值，而不是对其进行分类、给出最终解读，甚至做出价值判断。坎普风格、哥特式浪漫、恐怖、戏仿、直白的感伤、情节剧，所有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近乎无穷无尽的创作源泉。
考虑到这一点，再去浏览 YouTube 视频或 Letterboxd 评论就感觉更加浪费时间了。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本书让我联想到学校的指定阅读材料，而《呼啸山庄》恰好引发了这一切，这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看到很多书评或视频评论的第一反应都是“闭嘴，书呆子！”。它让我想起了学生时代，想起了学习如何欣赏文学和其他艺术作品的时光。
感觉很多人都在指着电影大喊“这是在亵渎经典！ ”，并断言电影制作人显然没有“理解”原著，因为我们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几年都被灌输了这种思维模式。这本书预设了一系列关键概念，而你的任务就是找到它们。大约一百年来，学生们一直在写内容大同小异的论文，而老师们则根据他们对预设概念的理解程度来评分。
现在制作视频论文的很多人可能在学校表现很好，并且因为正确地阅读书籍和观看电影而得到奖励。
这很符合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运作模式，它们的设计初衷并非奖励真知灼见，而是鼓励参与和达成共识。即使奖励的只是浏览量和点赞数，而不是实际的评分，你仍然会因为自己对所有事情的看法“正确”而获得奖励。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看到同样的事情反复出现。
重点从来不是“你的看法是什么？”，而是“你找到正确答案了吗？”
它延伸到了我更熟悉的宅文化领域，而不是哥特式爱情小说领域，以及对“正典”的执着。每当漫威电影宇宙（MCU）推出新作品，就会涌现出一大堆“解读文章”，将其与漫画进行比较，列出所有致敬元素，解释所有背景故事。尽管原作通常旨在短暂存在或自成一体，尽管MCU很少以任何有趣的方式与原作互动，但仍然存在一种观念，即你需要所有额外的信息才能完全理解它。
对我来说，回过头来看自己对《呼啸山庄》的解读，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思维模式，这感觉还挺滑稽的。一开始，我似乎明白这部电影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同时展现了许多看似矛盾的元素。但当我试图解释它，尤其是试图回应其他人对这部电影的解读时，我的理解却变得越来越片面。
我以为我找到了关键——啊哈！原来是颠覆了一个少女对经典小说的第一印象！——这就能解释一切了。电影表面上展现了这一点，但实际上它想表达的是另一回事。我说过，我最大的不满之一就是结局似乎想两全其美，既颠覆了宏大的爱情故事，又以浪漫的感伤结尾。
我之前没考虑到的一点是：这本不该成为抱怨。它似乎想两全其美，而且可能还想用我还没想到的其他方式。它不是先展示一些东西再颠覆它；而是先展示一些东西再颠覆它。它想要全部。这或许是我能欣赏它的重要原因之一，尽管我对时代剧和言情小说完全不感兴趣，而且它明显缺乏宇宙飞船和幽灵之类的元素。
这部电影处处体现着极致主义，不仅体现在画面和表演上，更体现在方方面面。其中有一幕，凯瑟琳第一次见到父亲的尸体。她的父亲是个酗酒成性、虐待成性的酒鬼，把家里的全部财产都挥霍在了酒和赌博上。镜头对准他躺在地板上，两侧角落里堆着两座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空酒瓶山。
这幅画面荒诞到足以让我发笑，希斯克利夫的一句台词也算是他最接近搞笑的一次了。但这并非滑稽戏，也不是黑色幽默。它包含了这些元素，外加悲伤、愤怒、悲剧、诗意的正义、人物塑造，以及对如此独特视觉意象的纯粹欣赏。就像电影中的许多场景一样，它的主要目的似乎并非在于告诉你什么，而在于让你产生某种感受。至于这种感受是什么，则取决于你自己。
它似乎并不热衷于将思想隐藏在层层含义之下——我给你展示这个，但我的本意是那个——而是让它们都浮现于表面，相互交融。“我认识一些使用潜台词的作家，他们都是懦夫。”
我曾说过，这部电影的初衷并非改编自原著，但芬内尔本人却将其描述为改编作品。我原以为这是某种讽刺性的颠覆，实际上却是完全真诚的。标题周围的引号并非暗示对原著的某种反讽，而是承认她的电影版本永远无法囊括原著对她而言如此特别的所有元素。这是她对原著极其个人化的诠释。
在Rain的影评中，她将这部电影描述为Emerald Fennell想要把Margot Robbie和Jacob Elordi打造成“她自己的芭比和肯，演绎她少女时代对《呼啸山庄》的幻想”，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贴切。但我之前只是从风格和视觉效果的角度来思考这部电影。换句话说：如果连我这样一个对原著小说毫无兴趣、对这类电影也毫无兴趣的人都能被它深深吸引，那就足以成为欣赏它的理由了。
但听芬内尔哪怕只是简短地谈起她创作这部电影的理念，我都意识到它远不止于此。我注意到很多东西，但一直把它们当作独立的想法和意象，却从未想过它们是如何相互关联，构成贯穿整部电影的核心理念的。
具体来说：伊莎贝拉这个角色是芬内尔的代理人。
再说一遍，这一切都毫不隐晦；一切都直白地摆在眼前。也许只有从未经历过少女时代的人，才能更轻松地理解这一切。但伊莎贝拉的出场，就像一个年轻女孩在阅读一部经典故事，被其中的冒险和浪漫深深吸引。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着重描绘了所有最令人震惊和悲惨的时刻。6
她对凯瑟琳宠爱有加，甚至连卧室里肉色的墙壁都精心布置得诡异迷人。还有那个娃娃，她强调说是用凯瑟琳的真头发做的！出于嫉妒，她精心策划了一场戏，最终凯瑟琳浑身是血，这与导演在最后一幕中安排的情节颇为相似。
还有整部电影的标题画面，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装饰：一个看似手工制作的定格动画标题画面，由金发制成。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但我之前一直觉得它不过是对着镜头眨眨眼，略带讽刺意味。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部电影对伊莎贝拉倾注了如此浓厚的喜爱之情。她几乎是整部电影笑料的源泉，但即便在她做出一些极端举动时，你也丝毫感觉不到是在嘲笑她。她笨拙可爱，天真无邪，又有点娇纵，但即便她谈到要专门辟一间房来存放她的丝带，这也不显得漫不经心，而更像是她生活中缺乏其他参照物。（而且她还心甘情愿地把她的丝带房让给了凯瑟琳。）
她的故事可以用“纯洁无辜者遭玷污”来概括，但事实远不止如此。我仍然认为，影片中最令人不安、最模棱两可的场景是希斯克利夫反复请求——或者说是强迫？——她的同意，因为在现实世界中，这种行为令人作呕，但在一部充斥着超现实幻想的电影里，感觉却截然不同。这有点像在言情小说里想象自己被一个英俊潇洒、性欲旺盛的海盗绑架，和现实中遭遇这种事时的恐怖感受之间的区别。
在这里，伊莎贝拉似乎在她梦寐以求的那种宏大而悲剧的爱情故事中扮演着某种主导角色。这几乎就像一场清醒梦，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个古怪的配角变成了主角。因为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希斯克利夫；她想要成为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故事的一部分。即便是以阻碍者的身份。
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确实感觉像是故事里的角色，即便我们跟随他们走过一生，见证他们经历所有可能的情感。即使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刻，我们始终感觉与他们保持着距离。电影比我更同情他们，但即便如此，它似乎也只是在旁观他们，而不是真正地与他们同在。他们都太过鲜明，太过夸张。即使你能对他们的某些瞬间感同身受——天哪！他把手放在了她的脚踝上！——他们也远超现实。这与伊莎贝拉、内莉，甚至林顿都截然不同。
所以，尽管我喜欢这部电影，但我认为我最初的理解可能过于简单化了。我当时觉得这部电影手法很矫揉造作：它先展现了她青少年时期第一次阅读这部小说时的感受，然后又颠覆了这种体验，让她以成年人的视角重新审视这部小说。这展现了她童年时的阅读方式，但如今她已经抛开了那些幼稚的想法。
但它又太过真挚。我甚至不确定是否应该坚持“它引人深思”的说法，因为这听起来太过注重某种理性的回应，而非情感的共鸣。我称它为刻意挑衅，但我不确定它与其说是想引发争论，不如说是想唤起某种情感。沉浸于所有过剩、心碎和欲望之中——同时以少女和成熟成年人的视角去体验这一切。
这部电影并非旨在完全“忠实”地照搬原著，但它仍然是一部改编作品。它力求尽可能地保留电影制作人喜爱原著的元素。因此，它更像是一种个人化的、印象派的诠释。
这又回到了我之前冗长的论述，即避免陷入“话语体系”，摒弃学校和社交媒体教给我们的一切关于如何欣赏艺术和文学的观念。这些观念认为存在一个正确答案，只要被理解就行；或者存在一些预先设定、预先认可的讨论方向；而且，与其发表有见地的观点，不如说说“正确”的观点更能获得奖励。
《呼啸山庄》的改编版本数不胜数。至少有一部把希斯克利夫的种族设定得“正确”，还有几部更贴近原著。其中一部竟然把希斯克利夫的种族设定得错得离谱；简直是亵渎！其中一部还启发了一首经典歌曲的创作。7
但光靠准确性很难让人兴奋。我毫不怀疑，它们各自都有一些可取之处，不至于仅仅为了迎合那些没时间或没耐心阅读的人而添加一些视觉元素和精简内容。但是……那又怎样呢？
我几乎可以肯定，没有哪个版本比这个版本更个人化，因为很少有电影能像这个版本一样如此真切地展现人物情感。我把它和《改编剧本》相提并论，是因为它同样像是艺术家试图表达自己从书中获得的感悟的个人叙述，但却没有《改编剧本》那种疏离感和明显的自我意识。 《呼啸山庄》既在说“我想让你理解这本书的内容”，也在说“我想让你明白我有多么热爱这本书，这份热爱贯穿了我的一生，从我青少年时期就开始了。 ”
这意味着，这个版本真正打动了我——一个54岁的男人，对19世纪英国的男孩女孩，甚至20世纪90年代末的英国少女的生活都知之甚少。因为虽然我能在理智上理解经典文学作品中蕴含的普世思想，但我更能从情感上——深刻地——与这本书为这位电影人开启的思考产生共鸣。
我可以回想起那些我曾为某事（或某人）疯狂着迷的时刻，以及那些我急于长大或害怕长大的时刻，还有那些因此而做出的错误决定。事实上，我也可以回想起那些我曾漫不经心的自私或无意中伤害过自己的时刻，并对自己宽容一些。我不再像往常那样感到尴尬或羞愧，而是对过去的自己怀有一种真挚的喜爱。我不再后悔自己曾经的笨拙天真，而是赞美它。或者至少，我会为它感到着迷。
每次坐下来写影评时，我通常最关心的是仔细分析电影，确保自己“理解”了它，也就是完全领会了它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这部电影却是个例外，它让我“理解”的不仅仅是电影本身，更在于它带给我的感受。
原文： https://spectrecollie.com/2026/02/19/get-down-with-your-bad-self/